任靜畢業(yè)于上海外國語大學,1994 年生,留著咖色中發(fā)。我們是和她在上海環(huán)貿(mào) iapm 見面的,那時她已經(jīng)拍完了畢業(yè)照,正待在上海的家里,看看劇、約約朋友,過著“人生最輕松的一段時光”。一個月后,她將正式告別學生時代,進入日本公司 Works Applications 工作。
任靜學的是日語專業(yè),學習成績在班里排名七、八名。大三上學期,她去日本自費交換學習了半年。在上外,每個留學項目推出的時間不一樣,名額也有限,同學們需要自主報名,再根據(jù)學分、面試情況來挑選,公費留學對學分的要求更高一些。
日本交換的經(jīng)歷似乎給任靜增加了不少閱歷——她學會了化妝、打了人生的第一份工、還短暫地交往了一個韓國男朋友。
如果將“留學”視為分水嶺,留學前,任靜的消費要求不高,她基本不化妝,化妝品用的和媽媽一樣,洗面奶、面膜靠屈臣氏就搞定了。到了日本后,她發(fā)現(xiàn)日本女孩多多少少都會帶妝出門,不同身份的妝容還很不一樣,這影響到了她。她也開始在大大小小的藥妝店淘化妝品。日本女裝的版式更新很快,她還常去新宿澀谷一帶買衣服。錢花得有點兒剎不住車的時候,她就管爸媽要,直到后來,“弄得自己心里挺愧疚的”。
所以學??荚嚳旖Y束時,任靜下定決心要打工掙錢了。
像許多日本同學一樣,打工的第一步就是廣泛地留意招聘信息。除了在雅虎上搜索招聘信息,任靜開始關注學校餐飲店和百元商店,那里常常貼有招聘海報;她還在地鐵站搜集了不少免費的招聘雜志。
找工作確實費了很大的勁兒。在去優(yōu)衣庫之前,任靜沒少投簡歷。她面試了許多地方,小公司如居酒屋,大企業(yè)如吉野家、MUJI cafe 、同為優(yōu)衣庫母公司迅銷集團旗下的 GU,但都失敗了。那些面試都是一對一的,面試官的套路都差不多——一上來,他們讓任靜做自我介紹,闡明求職動機。除此之外,任靜還要介紹自己的長處短處、工作經(jīng)驗、人生中付出最大努力的事、為什么能勝任這份工作等等。她一一回答了這些問題,但面試結束后,那些公司都沒了回音。
任靜覺得,面試失敗的原因是她工作時間太短。她在日本只剩下了 3 個月時間,對一家企業(yè)來說,只做 3 個月,意味著剛上手就要走了。
后來,她聽說有同學在面試優(yōu)衣庫,一問待遇不錯,便打算再試一試。她在優(yōu)衣庫的官網(wǎng)上申請了三、四家分店,隨后接到了面試通知。
優(yōu)衣庫的面試時間約得很精確,如 “14:45”,是高層人士來進行面試。這回任靜有了經(jīng)驗,一上來就謊稱自己要留學一年。事后她解釋說:“ 說謊當然不好,但我那時確實需要一份工作。”
她順利通過了面試。在接下來的 3 個月里,她拿著每個月 4500 元人民幣的工資,這個數(shù)額剛好滿足了她在日本一個月的花銷。除此之外,她第一次從一名員工的角度理解了優(yōu)衣庫。
任靜說,在日本,優(yōu)衣庫對員工的苛刻是出了名的。在優(yōu)衣庫打過工的人再去找工作會容易得多,因為很多雇主會普遍認為在優(yōu)衣庫工作過的人都能吃苦耐勞。
開始打工前,優(yōu)衣庫會有三次新員工培訓,分別教授企業(yè)文化、基本方針、販賣用語。每天早上,員工們要聚集在一起開早會,背誦公司宗旨方針。遇到單獨考核時,員工還需要一一背誦,店長蓋章確認。
按照任靜的說法,不論是正式社員還是臨時員工,優(yōu)衣庫的工作強度都很高。除了休息時間,員工常常要連續(xù)工作三四個小時。他們每個人照看一片區(qū)域,手里不能停,要一直疊衣服,把賣場每塊地方塞滿、弄整齊,嘴里還要打招呼招攬客人。耳朵也不能閑著,要隨時接收對講機里的指示。“ 每天快下班的時候,我都覺得自己要渴死啦。那家店有一個當領導的中國人,她也學得和日本員工一樣一樣的。” 任靜說。
日語也是一大困難。優(yōu)衣庫的衣服都用片假名來寫的(日式英語),比較長,對剛學了兩年日語的中國學生來說,識別起來不那么容易。剛開始工作時,任靜聽對講機里的指示都來不及反應,去倉庫找衣服的時候也要找很久。賣場里東西的名字,如假人啦、梯子、標牌、架子,日語也都不太好記。
“一開始,我日語還不那么好,客人發(fā)現(xiàn)后,會試圖用英語和我講話。這讓我感覺挺挫敗。他們的英語帶口音,我有時也聽不懂他們講的英語!”
更大的困難是排班。優(yōu)衣庫每家分店要提前一個月寫好 shift 表,不能去的日子要寫理由。如果沒寫,店長就會給員工排班,一旦排好就很難再改了。那時任靜學校里總會有一些聚會和活動,遇到不能出勤的時候,她就要厚著臉皮請求修改 shift 或是找人換班。
優(yōu)衣庫的店鋪很大,營業(yè)時間長,每層分時間段都會有前輩擔當指示。在任靜工作的那一層,她遇到了一個性格直接的女前輩,在員工犯錯的時候,她表現(xiàn)得不依不饒,“她有時候會說,我就不懂你為什么會這樣,你這樣做很奇怪,你應該怎樣怎樣.......總之挺麻煩的。” 在她看來,一般的日本人都是點到為止,態(tài)度平和,這個領導則比較特別,說話非常直接。
有次這個前輩對任靜說:“我知道你已經(jīng)很努力在學日語了,但是你拿的錢和我們一樣多,所以你要加油哦!” 任靜倒是接受了,并沒有和領導發(fā)生爭執(zhí),但還是趁著在倉庫整理衣服時,偷偷和中國同事講些中文,吐槽兩句。
優(yōu)衣庫工作時,任靜遇到的客人倒是不錯。她只碰到過一次不太愉快的情況。有一次一個帶著帽子和口罩的客人把一面墻的褲子都翻亂了,“褲子是最難疊的,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。我很后悔自己沒能及時阻止他。” 任靜說,“不過我們服務態(tài)度好,一般來說,顧客們想兇也兇不起來。”
通過打工,任靜說她搞明白了什么叫服務精神。剛去日本的時候,她去澀谷 docomo 辦手機套餐,店員跪下來捧著套餐的書向她介紹,她震驚極了。但在優(yōu)衣庫工作后,她也開始低姿態(tài)給客人服務。
“他們覺得這些服務都很正常,這就是工作。工作的時候他們完全進入角色,下班之后再做回自己。” 任靜說。“我覺得日本人都比較單純,好像很容易被公司的方針和要領洗腦似的。”
在日本,有“サービス殘業(yè)”一說,就是義務加班,優(yōu)衣庫尤其厲害。像任靜這些臨時員工還好,他們按小時算報酬,準時下班。正社員更辛苦一些,晚上十點多還要留下來整頓賣場,也沒加班費。“ 忙的時候,從早上七點一刻忙到晚上十一點,特別累。” 任靜覺得優(yōu)衣庫的高離職率和高強度的工作有關系。她用日語搜索 “優(yōu)衣庫離職率” ,一連串日本網(wǎng)站從她手機蹦了出來。第一條新聞就稱,優(yōu)衣庫的離職率 3 年 5 成,5 年 8 成。“這事兒在日本是個談資,大家都知道的。” 她說。
工作雖然辛苦,但任靜的日語有了很大的提升。除了語法,她的聽說能力都進步了不少,從日本回國后,任靜在資生堂做了三個月的日語翻譯。小組開會時,她需要將開會內(nèi)容翻譯成日語給上司聽。團隊里的人對她不錯,遇到不會翻譯的專業(yè)名詞時,會講日語的同事會幫她一起翻譯。她在那里工作了三個月,直到收到了 Works Applications 的工作 offer。
進入 Works Applications 完全是機緣巧合,這是一家日本 ERP 公司,研發(fā)和銷售企業(yè)信息管理軟件,業(yè)績最好的是 HR 產(chǎn)品。它此前一直在日本發(fā)展,現(xiàn)在想進入中國市場,第一次招聘中國員工。Works Applications 的董事長在上外當教授,任靜在學校得知了招聘信息,就參加了校招。其實從日本交換回來后,她起初是想去日本留學的。但中介費大概 4 萬塊,她覺得太貴了,為了兩手準備,她就找了工作。
公司的面試共有幾輪,最終 6 個上外畢業(yè)生被錄取,包括任靜在內(nèi)。面試官通過每個人表現(xiàn)為應聘者劃分了崗位,任靜被劃分到了銷售崗,但此前,她完全沒有接觸過銷售。“我正在家里查行業(yè)資料,多做點準備總是好的。”
入職以后,任靜將拿到七八千左右的月薪。找工作爸媽都沒幫上什么忙,但拿到 offer 后,他們的反應都是“太好了”——他們總擔心任靜去了日本就不回來了。知道女兒要留在上海工作,他們都很高興。
任靜兩歲時爸媽就離婚了,現(xiàn)在她和媽媽在上海生活。每年她會抽出一個月時間在北京陪爸爸。她覺得媽媽性格比較強勢,對她的管教比較多,爸爸性格則比較隨意。找工作的時候心理壓力大,她總會給爸爸打電話。“老爸這輩子做過幾十份工作,他總喜歡說‘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’。” 每次和他通完話,她心情都會輕松很多。
“ 不過有時候想想,爸媽這樣分開,我壓力挺大的。雖然我是女孩,但爸媽老了兩邊我都要照顧到,可能會比較辛苦。”
眼下,任靜要做的就是迎接新的工作。前兩天, “Works Applications” 董事長邀請她和新同事去公司事先熟悉下環(huán)境。任靜和同事們參觀了新辦公室,晚上還一起吃了飯。全程大家都在用日語聊天,當被問到當時的感受時,任靜笑著說,“感想嘛,公司很有野心,另外未來工作會很辛苦。同事們都特活潑,我得趕快精進日語了!”
她說她喜歡能持久發(fā)展的公司,“希望這份工作能長時間做下去。如果它能穩(wěn)定、別太無聊、又有一定的發(fā)展空間,那就最好了。”
(注:應受訪者要求,文中“任靜”系化名)